3月7日上午的北京,天蓝得透亮。
全国两会江西代表团的驻地,全国人大代表、江西省水利科学院水土保持研究所所长郑海金坐在我对面。
她把一摞笔记本推过来,封皮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,内页密密麻麻。
“20多年,一年一本。”她说。
最早的几页,纸都发黄了。我翻看着那些手绘的图、校准的数、褪色的字,想象这个个头不高、头发微白的女人,如何走上万公里、蹚过300多条小流域、写十几万字,一寸寸丈量江西的山水。

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江西人,从小看着这片山好水美的红土地长大。但和郑海金聊完,我才知道,“好”的背后,是另一番天地。
“以前一到雨季,红泥水顺着山沟往下淌,像大地在流血。”老表们站在田埂上叹气的眼神,她看一次,记一辈子。
一水一土总关情。
20多年前,她开始往那些山沟沟里钻。车进不去就靠两条腿,夏天晒脱皮、冬天冷得抖,不为别的,就想把红壤的“脾气”摸透——它怕什么、要什么、怎么才能留住它。
怎么让村民们理解水土保持专业那些晦涩难懂的名词?郑海金讲起闻名遐迩的婺源县石门村。
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去,进村的路泥泞不堪,村前小河淌着黄泥。村民拉着她问:“郑工,这山还能不能养人?”
怎么养?不是把山封起来,而是用系统的办法把生态“养”回去。
山上种林草,坡地改茶园,山下治水系,村口建湿地。认准一个事得坚持“长期主义”,“养山”更是如此。
2014年,郑海金在抚河源头科考。(受访者供图)
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树长起来,水变清澈,河底石头上开始冒青苔。
变化从一只鸟开始。有天做监测时,忽然有人喊:“快看!河对岸的枫杨树上,几只黄灰色的鸟儿跳来跳去,头顶一撮蓝羽,像戴着小帽子。”
这是蓝冠噪鹛,全球只有250余只的“鸟中大熊猫”。如今,每年4月,它们准时飞来石门村筑巢,孵完小鸟就飞走。生物学家说,这种爱干净的鸟,一天得洗20多次澡。
村民俞旺金后来总念叨:“这鸟比人还挑地方,树要老、水要净、人要亲。”
2024年7月3日,在江西省婺源县石门村拍摄的蓝冠噪鹛雕塑。新华社记者 杜潇逸 摄
郑海金说到这里,眼神亮了。
去年,石门村游客数超30万人次。最多的那天,涌进来上万人。村民王土英,曾在浙江海宁务工十几年,前年把老宅改成民宿,没再出去。
什么叫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?这就是活教材。鸟儿挑的地方,游客抢着来;游客来的地方,老百姓富起来。
现在,江西森林覆盖率全国第二,生态质量指数排在前列,不只是“鸟中大熊猫”,江豚、白鹤、麋鹿,这些“大湖精灵”都选择在鄱阳湖栖身。
2014年,郑海金在南昌市进贤县的试验区开展作物光谱测量。(受访者供图)
我问郑海金:“干了20多年,最得意的是什么?”
“不是数据,不是论文,是两句话。”她说着嘴角上扬。
一句是赣南老乡们说的:“山上林草多,山下水唱歌。”另一句是婺源村民们说的:“以前是看着水土往外流,现在是看着游客往里涌。”
生态回来了,日子过好了。中间隔着的,是郑海金和团队20多年爬过的山、涉过的水、记下的十几万字。
采访结束,她收拾本子时说:“下个月一起去石门村看看吧,一定要清晨去。薄雾挂在树梢,蓝冠噪鹛在枝头欢唱,村民在河沿上晒笋干,游客架着相机等日出。”(记者黄浩然)




